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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于长期值班，我的生物钟严重错乱。白天常常神思恍惚，做什么事都意兴阑珊。晚上一到，精神倍增，双眼亮晶晶地躺在单身公寓的床上，发呆，思索，孤单长长，久久失眠。

同事敏说，你真是咱们医院的一个异类，你这顾影自怜的姿态倒和小资们挺像。说这话时，敏正明眸皓齿、白衣白帽端坐在我们护士办公室的电脑旁。冬日的灿烂阳光洒在她身上，使她圣洁如天使。同是护士，我却不像。

近日上网，偶遇阔别已久的同学鹏，这个现就职于上海某电视台的大男孩神采飞扬：乐乐，我终于实现了我的人生价值！我说噢。鹏在那边感慨万千：天高任鸟飞，海阔凭鱼跃。人生如此，夫复何求！我说噢。鹏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，狐疑道：乐乐你怎么了？我长叹一声：唉，忆往昔，峥嵘岁月稠。鹏大吃一惊，乐乐，往日意气风发的你哪儿去了？

是啊，往昔的岁月何只意气风发？那是多么年少轻狂的青葱岁月，那是多么可圈可点的豆蔻年华。当我第一次站到一等奖学金的领奖台，当我第一次在晚报的副刊上看到自己的名字，当我在党旗下庄严地举起右手，当我在校园的广播站里指点江山，当我在毕业典礼上慷慨激昂，台下人掌声雷动，台上人心潮澎湃，我又何曾想到，告别纯真的学生年代，我将迎来和我的梦想如此南辕北辙的人生。

乱花渐欲迷人眼。

医院是残酷的。每天都有新生命诞生，旧生命逝去。婴儿房里合家欢的喜庆，久病床前不孝子的冷漠，是再生动不过的戏剧；刚拿完回扣红包，转身便接受对白衣天使的礼赞，是再精彩不过的表演。人生，是现实的人生。

第一次值夜班，家属来找，说走廊有个神经病。到走廊去看，一男子席地而坐，地上一盒“康师傅”方便面，半瓶啤酒，男子吞云吐雾眉头深锁。我诧异地看他，男子抬起头，露出一丝歉意的苦笑：“老父亲睡着了，在病房里吃怕吵醒他。我三天三夜没合眼了，在这儿抽根烟解解乏。我这就回去，这就回……”我摇摇头，想好的斥责之词说不出口，只轻轻把他身后的窗子关上，从办公室里给他搬来一把椅子，男子连连道谢。第二天早上，我立刻成了交班会上的反面教材。医院禁止吸烟、饮酒，禁止将办公室的物品借给患者，禁止……我在领导的批评中低下头，忽然不再明白，什么是错的，什么是对的。

还有一次，我刚从病房回来，医生就怒气冲冲地尾随到处置室，手指头直点到我的鼻子上，是你，你跟2号病人说她的病青霉素就能治好？你吃饱了撑的？你那么能耐怎么没上大学当大夫？我哑口无言，乖乖转身，我继续配制那比青霉素贵上近百倍的、据说是“最新研制成功的强效抗生素”。大家心照不宣，昨天那个满脸堆笑的医药代表刚刚来过，摸进医生办公室好一通公关，最后带着志得意满的表情离开。医生口中的这个2号病人，只是盆腔有一点小炎症，2000元的住院押金，她的民工丈夫交了三次，总算交齐。

望着医院广场上那座白求恩雕像我常常发呆，常想起广州那位护士长叶欣，心里难受。我跟敏说，这个工作不适合我。敏微微一笑，“我倒觉得，你已从山上石头变成河里石头。”

我咀嚼着敏的话，发现自己也许真的变了。上班三年，我渐渐学会了用迂回的方式处理人和事，用不失原则的虚伪换取不被排斥的工作环境，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待自己不愿看到的事情。杰克·韦尔奇在他的自传中说，有很多人，由于组织和机构的压力，忍受某些事情，服从某些意志，而这一切只不过为了所谓的成功。

可我并没有成功啊！长久以来，我过的始终是一种不确定的生活。身边的同事都在发论文，读本科，参加晋级考试，听说同年上班的护士小丁已经考完雅思办了出国。我却只是一名旁观者。我追忆纯真的学生年代，我厌倦今天一成不变的生活。可除了忍受和承受外，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。

原地不动本是后退，沉默只是一种妥协。

敏说，坚持还是改变，你自己可以选择。

我走进附近一所大学的英语辅导班。坐到书桌后面，那种做学生的感觉是如此熟悉和亲切。讲课的是一位退休的外语教授，他在第一节课送给我们的第一句话是：“Always do your best。What you plant now，you will harvest later.”鹏发来电邮，他说乐乐，我在杂志上看到你的文章，漂亮的文字组合在一起，像一场青春的舞蹈。

失眠的夜里我常听歌，有一首卢庚戌的《未来的未来》我格外喜欢。那本是一首爱情的歌，可每次听到它时心中总会升起一种希望。未来的未来，我看不清你的模样，可我年轻的脚步从未停歇，穿越那荆棘与阳光，我一直都在追寻你的路上。